早就想写一篇关于沿河县城石头的文章了。在之前我写的关于沿河县城的诸篇文中，极少有涉及沿河石头的文字。哪怕平时走街串巷，看着满城里堆积的石头，我亦只是将很有艺术的石头拍照留存，或在电脑里对着图片孤芳自赏一番而已。

 “知我者谓我心忧，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”。可能因为我是石匠的后代、太在意石头之故，景语皆情语，我有意无意地回避我和石头的因缘，从不轻意用文字去触碰我的那段尘封的家史。 

我的老家，是建在大山里高崖下的、一个与石头相依相伴的旮旯小村寨。祖辈们为节约土地，开山劈石，把位于悬崖下的一处面积不很大且坑洼不平的山湾毛地开拓出来，就地取材，用石头磊砌成一块一块的地基，再用石头辅成的路把地基连接起来，建好房屋，就成了一支李氏家族繁衍生息的寨子。 

环境助长智慧，条件逼迫生存。在我父辈以前，寨上成年男子几乎人人都是石匠，他们从小就学一技之长，凭雕琢石块的技术养家糊口。他们每年一到秋收结束，就如同候鸟般散向四面八方，各自去寻找自己的手艺落户之处。他们帮别人家磊堡坎，砌阶阳，竖墓碑，修石磨，打水缸，雕磉磴，周而复始、一年接着一年，直至年老体衰，无能为力。 

文字是人类文明发端的标志，但史前文明的萌发应该是从旧石器时代开始。在今沿河县城内的沙沱小河口，考古学家发掘的石斧，证明了沿河境内最早人类是在这里居住。那120件打制的和2件磨制的石器，专家认为是新石器时期居住在沿河的祖先的杰作。看得出人类从原始社会以来利用石头的智慧、有史以来对石头的依赖和加工无处不在。 

据说我的祖父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石匠师傅，他手工精湛，徒弟众多。他常年带着自己的＂门生＂在务川、德江、中寨、泉坝、泉口和板场大松、高阡等地做石工，以致病逝在中寨三会溪时，我父亲才三岁。父亲看着我的堂祖父们敲着钢钎和石头长大，十几岁的他，再次抡起了我祖父的铁锤，在艰难困苦中把自己锻造成了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＂李石匠＂。我很小的时候，就经常看见父亲和他的＂伙计＂们，在山上备石料，从他们口里传出一首首整齐高亢的＂撬石＂山歌；我在德江读书时，父亲在德江钱家岩一边一锤一锤敲打日月，一边守望着我读书三年，一直把我送入社会。 

以致我相信，传承是一束光，会悄声无息地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心房。我在德江师范读书时，亦经常跟我的美术老师利用周末时间，去德江县城边的村寨里为别人在生基石碑上画一些龙、凤和典故之类的图，做着石头的文章。参加工作后，只要我见到有文字的或形状奇特的石头，都会留心留意，哪怕只看一次。 

而我第一次对沿河县城的石头有＂深切感受＂，还是1990年的一个夏日。那天当我和我的一位德江师范同学从泉坝乘车到沿河车站，沿着大桥东头的一条街朝北行，当快到肖家沟的大弯处，问一位路边的老人：老汉，进校朝哪走？老汉不说话，用手里的棕叶蒲扇指了指我们背后的岩石。我们转身，才发觉在一处很高的岩壁上有一条通往山上的道路。但当我们开始一步一步登级而上，攀阶而行时，腿脚沉如负重，肚子发出咕噜的声音，我们很快气喘吁吁，汗流浃背。我们走几步停一下，发现脚下的石梯步望不到尽头，犹如小时候看的电影《智取华山》里的路，一层一层栉比而延，一阶一阶规整叠加，每隔二十多步，就有一处转弯或平台处，稍宽阔一点的平台，可供人们歇歇。但无论是哪一台每一步的石阶沿，皆被前人的脚底打磨得油光水滑，黑黝黝的色调。当然，此时石头的美，对于我们，毫无艺术观感，我们眼里已经对它露出怯意，心想着眼前未知的情景，对何时登临我们向往好多日的进校，心中一点没底，实实在在感受到这条从未谋面的石阶给予我们的艰难，用现在的话说：“我已是醉了”。 

那时，沿河进校是“沿河进修师范学校”的简称。它算是沿河“最高学府”，是培养乡村教师的摇篮。学校在1976年春季才新建的，并取名为“沿河师范学校”，专门培养民办教师和从初中、高中毕业生中招来的学生，1983年又改名为“教师进修学校”。我们到这里学习时，教师进修班停办，几年培训教师不足一千人，但为了利用好学校设施设备，又办起了初三补习班和英语进修班。我就是为读英语进修班，才经成人考试和我的同学一起寻梦到这里，成为50名“英进”班学员的；不过，也因该班在这里上课一周以后，就搬迁到石阡，我在无法交上800元代培费的情况下，同“社来社去”的师兄们一样，又回到了泉坝白果树下的棚户里，继续唱着刘欢的《少年壮志不言愁》。 

“进校”背靠八宝山，耸立危崖，居高临下，尽收山城于眼底。此地为南岳宫旧址，明清时期，古木环抱，飞禽翔集，山境幽饶。同治十三年（1874）郡守恽鸿仪敕建，讲堂五楹，东西斋舍各二间。所有房舍，都建在从危崖之上凿出来的平台，在以矩石砌基、形成屋址之上，再从绝壁上开拓、用琢錾的条子石辅出一条路来。据说县教育局拨款3万建师范学校时，以旧修旧，补葺教室、厨房、教师住房和学生宿舍等。所以，那时候的沿河，给予我们外来人的印象最深的也就是石头。你看那长长的穿房串巷的幽深石路，鳞次栉比的建筑下面那高达丈多两三丈的石堡坎，老房老屋墙上地面镶嵌的那一块块规矩之石，共同组成了沿河县城的一大特色。 

无论你从下河西下街走上马路，还是从河东码头上观音岩；无论你在丁字口处下河到水码头或横穿五台街，还是在田坝藤器厂进大坪上、盐会堡、桅台坝、周家朝门……目之所及、脚踏之地全是石头。这些石头，要么做成一块块石地砖平辅在上，要么像麻将一样砌磊成墙；或是在高低地势联结处形成石阶梯，比如河西老地名“五台街”，就是出了名的五台石阶梯。当然，在河西的土司衙置、原丁字口、老公安局、老法院、花园刘家朝门、迎将桥头通往刘其贤坟墓的路、老门诊、老民政局、老供销社、老水利局、原县委党校、东风码头，河东田坝的老藤器厂、老粮站、盐会堡、周家盐仓、周家统子、周家朝门、观音岩、上二完小路等周围的街道和房屋建筑，只要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后修造的，都不难看到石拱朝门、雕花磉磴、精錾水缸或其他石器用具等。尤其是周家统子、周家盐号、老门诊等这些老字号建筑的石墙裙，就足有一米多高，周边直通出去的石巷道都不少于50米，充分体现了砖木石结合的建造艺术。总之，无论你在何处，都会发现这些石头与地形地势、与房木土6砖严丝合缝、相得益彰，形成一个整体，共同组成老城的建筑特色，散发出古色古香和别样的气韵。这些石头，无论规整光滑，或是斑驳沧桑，都如同岁月老人沉静无言，给人启示。 

而我平时最喜欢闲逛的，还是河东河西的或长或短、或弯或曲的石板街。记得是2005年的一个暖阳冬日，我从老县政府外走，寻找附近老城的影子。当我从左手边的一巷道口进入，就发现我平常从未来过的但仍闪着青石光滑油亮的小巷道里。这巷道很直，大约长500米，宽5米。虽然街面有的石板上铺了一层水泥，但从街两边整齐地堆着从老屋基换下来的石条子看得出，这条街是沿河县城保留下来的为数不多的老街道了。在清静、简洁的走道上，要么是女人们坐在木板凳上低声谈论着什么，要么是一两张小桌子上的老人，手里摸着麻将，慢腾腾的整理着牌，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，让老街显古而又生气。 

我边走边看，使劲嗅着古城的气息。当我人到老街一户人家的大门口，我的脚步便停了下来。我发现这户人家大门对面堆砌着几块方料石，石头明显彰示着经风露雪的痕迹。走近细看，其中有一块购房志事石碑，记载着一件市井人家的购房之事，很有一些文史价值。石碑长2.8尺宽1.2尺，厚0.8尺，所记内容为： 

界由中堂直此间，天上地下在数延，问吾购价多和少，大洋壹仟捌佰元；做此鱼池为何因，尤恐邻房不小心，涨上海水常装满，能游南方乙丙丁；崔巍独步上云霄，照映□漁房波涛，国祚兴隆歌盛世，建筑千秋不丧毫；置於民国乙丑年，用米一石二斗零，节衣缩食所造起，子孙務且固守全。  

崔照国  崔照裕  □ 题         

崔道隆  崔道穗  民 书 

崔照国是这方石碑的主人。民国时期，崔照国经商置业，是小康人家，在这条街道上他很有名气。据崔照国的孙子介绍，该碑所记为崔照国购买现农具厂（河西老保健站右邻）之事，请人雕刻，并把崔照国的名字嵌入文中，实为一篇很有趣味的记事典籍。在该石碑对面的老木瓦房里，还有两块精致的清朝石雕，其中一块被主人铺在中堂，一块被弃院墙脚。现在我才知道，这里就是喜欢收藏旧物件的崔卿的祖屋。但随着“乌江水岸”的房地产开发，这条街连同那些宝贝一样的石头永远消失在高楼底下了。 

我曾在许多个周末都去田坝闲逛，逐渐地同居住在那些深巷老屋里的人们也熟悉了起来。逢天气好，老人们心情高兴时，我就会同他们边用风肉干下着烧酒边摆着在田坝曾经发生的故事。慢慢地也聊出了许多鲜为人知历史，比如为何在县城枕头堡修白塔的事。白塔的历史在文献典籍中难找到记载，但我从他们口中，第一次知道这个白塔身近十米，全用石块砌成，外呈六角飞檐，内空小呈圆形，比挞斗稍大。那时，田坝名人王建中等倡导修建白塔，为的是让沿河县城的风水阴阳相协、调和龙脉，镇脉撑云，兴旺文风。白塔建成后，沿河的确出现民风敦化，纷争渐少，文人贤达，不仅出了符庆恩、文呈试、张贯之等众多武举人，还有王蕃、刘其贤、张筱岩等近现代著名民族诗人。田坝一位老人对我说，石头能够彰显质朴，可以让人化去心中戾气，少了许多叛逆；所以，田坝的石头多，历史上文武进士举人也出得多。 

我想，东山白塔、西街石契不就是用石头装订的人生教材吗？先人们不就是通过它们教化时人，影响后人吗？可惜，我们和它们再难遇见。 

显然，我是无法把沿河以前的大街小巷都能详详细细说得清楚的，比如丁字口，对于现在的年轻人，这里已经成为他们购物逛街、排忧解闷的一个好地方了；而对于曾经居住这里的或上了年纪的人，这里可是他们年轻时的记忆，心灵的家园，尤其是以前横竖直通河西县城的几条石板路，自从我搬家到丁字口居住后，从前到丁字口的情景就不时地入我梦里来。但看见现在没有了以前那些老石头的装点丁字口，人们在这里仍然过得这么舒心，于是我又试着以现在这样的一个角度去看，却忽地明白了一个道理，在岁月如此匆匆之中，虽然丁字口名字已经老去，但漫漫时光反而会将她唤醒，成为现在融购物、餐饮、喝茶、走棋、跳舞等丰富的生活娱乐的地方，变得年轻而美丽。所以，守旧创新历来就是矛盾的，那些经历了几百上千年的石头，谁又留得住呢？这就是老子所说的顺应之义吧？ 

情弥缱绻，陌愫离殇。我喜欢怀旧念旧，说明人将老去，已成为一个顽固的人了。所以，现在，如有人问我沿河县城什么最吸引人？我可能还会说，不是人流摩肩接踵画廊天街、不是流光溢彩的灯夜江景，不是气派富丽的乌江明珠，也不是灯红酒绿的思州酒店、天瑞酒店，更不是跨江而过车水马龙的高速大桥，而是这些还深藏在县城棚改区、旧房区角落里的无人问津很孤独的石头。 

石头是城市的骨，水是城市的魂。没有石头的城市不硬朗，是经不住历史风雨雪霜的。沿河因是有石头的城市，所以她经岁月越久，越显沉静、越安宁、越静谧。沿河也是有水的城市，所以从隋唐置务川、务州、思州治署起，一直就是智者仁者安居乐业处。  

如果说，沿河最浓郁的乡愁在舌头，那最永恒的文化在石头。我知道沿河的人们，曾用无法复制的舌尖上的美味让别人滞留下来，也曾因精美的石头让自己安静地生活。 

现在你只要去老房区走一走，无论是河东门田坝老藤器厂进去的老巷子，还是丁字口老门诊两边上连后马路的两条通道；无论是肖家巷子进去老公安局石基墙，还是新华书店右侧进去侯老红军的故居…这些石头处要么是石巷，要么是石围墙，要么是石地基，要么是墙石裙，要么是石用具，但种类繁多，拙巧有别，无处不在：地道、地基、朝门、柱础、水缸、石磨、门坎、门当等等，房内房外。你也一定会承认，它们才是沿河县城的主角。这些石头，经住了时间的考验，经年不变本色，也是留给我们这个世界的精华。这些方方正正、光光滑滑，或大大小小，沧桑厚重的石头，虽然在高楼大厦之间，羞涩地隐藏，有的被水泥包裹地下，有的在残垣断壁上风吹雨淋，有的被人们踩得油滑，有的被遗弃角落；但它们仍透露出城里居民曾经的特殊地位和经济实力，象征着大户人家千和古城的体面，仍然散发出素淡、清雅和文明。 

可惜，留不住的“沿”石之美啊！在当今沿河城市化与经济发展赛跑的时候，这些石头，也许明天就会永远消失在我们眼前，会被轰隆隆的挖土机埋葬，被一个个城市设计师的沾满了现代化气息的楼盘所葬送，让我们把曾经的富足生活之一道道风景，无奈地留在记忆里。 

但它们永远是我们了解这座县城的一本本图书，每一块石头所蕴含的厚重信息，等待去翻阅、去解读。无论新奇、或者惊叹、以及疑问，它们都是沿河县城过往的记载和文化的承载。 

我想，要是人们对这些石头好意一点、善良一点、温柔一点、理性一点，少毁掉，多保留；少掩埋，多利用，那沿河县城肯定会是另一种美的景象和风貌了。因为一个城市的美，在于真实。几千年来，只有这些石头真实的把沿河城里发生的事件见证，当你读懂、翻译和诠释它们时，会感觉从它们之中永远散发出的一种沿河县城才具备之内在美、个性美的。 

作者简介： 李克相，男，贵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县人,贵州省土家学会第五、七届理事、沿河土家学研究会第一、二届副会长副秘书长，第三届副会长。多年从事土家民俗、礼仪、历史等文化研究。入选或发表在《新时期创新发展理论研究优秀论文集》（中国社会发展丛书编制委员会）、《征程》《贵州党史》《土家族研究》《南宁职业学院报》《当代贵州》《史志林》《人大论坛》等刊物上的论文和新闻作品上百篇。其撰写的论文多次获贵州省土家学会年度学术研究论文一等奖。 主编和执写《中国共产党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历史》（第一·二卷）、《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志》（1987~2006）（初稿）、《沿河红迹》《革命先驱席正铭》《党史文献汇编·胡锦涛在沿河》《瑰丽龙头岩》《沿河革命遗址资料汇编》《贵州土家族建筑》《贵州土家语地名集》《黄池镀金记》《沿河土话》等10多卷书籍。出版有散文集《博文自家》。

责任编辑：朱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