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的酉水河畔，湘西土家族村寨的吊脚楼群已披上节日盛装。檐角悬挂的玉米串与红辣椒在寒风中轻晃，青石板路上飘散着糍粑的糯米香。当其他民族同胞还在为除夕夜的团圆饭忙碌时，土家儿女已点燃篝火，在震天的摆手舞鼓点中，将历史长河中的英雄记忆化作独特的年俗——赶年。              

烽火催生的年俗变革，明嘉靖三十三年（1554年）的寒冬，东南沿海的倭寇之患已成燎原之势。这些盘踞在岛屿的海盗集团，在双屿港建立据点后，频繁洗劫浙闽沿海。据《明实录》记载，仅嘉靖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间，倭寇劫掠事件就达479次，掳去人口十余万。朝廷紧急征调湘鄂西土司兵，保靖宣慰使彭荩臣、永顺宣慰使彭翼南接到调令时，正值腊月二十三祭灶日。   

“军令如山，但年关将至，如何两全？”彭尽茞凝视着案头染血的急报，窗外是孩童嬉闹着准备过年的欢声。这位以智谋著称的土司王突然拍案而起：“传令各寨，腊月二十八祭祖过年！”此令一出，九溪十八峒的土家山寨顿时忙碌起来。妇女们连夜蒸制够吃半月的小米甑子饭，将腊肉、豆腐与野葱炖成“合菜”——这种便于携带的行军干粮，即将成为团圆饭的主角。 

当保靖永顺土司的湘西六千“土、苗兵”挥别篝火映红的夜空时，他们不会想到，这场仓促的别离将铸就土家族最珍贵的文化基因。在台州九战九捷的传奇中，彭荩臣、彭翼南率领的土家儿郎用狼筅阵大破倭寇铁炮，收复昌国卫等失地。嘉靖皇帝亲赐“东南战功第一”的御匾，而千里之外的武陵山区，赶年的习俗已在三十七个土司辖地生根发芽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年俗中的战争记忆，赶年的核心仪式，处处镌刻着军事文明的印记。腊月二十八清晨，各家主事者会手持火铳绕寨三圈，模仿古代出征前的鸣金警戒。这种被称为“出天行”的仪式，既是对祖先的告慰，也是对后世的训诫——正如《永顺府志》所载：“其俗尚武，凡遇节庆，必演战阵之法。”  

那顿特殊的团年饭藏着无数军事密码。永顺土兵把饭桌摆成“品”字形，空出的方位正对倭寇来袭的东南方；保靖土司的宴席上，特意用海碗盛酒，模拟将来要横渡的杭州湾，军营里杀猪后立即用蓑衣盖住，木门后持刀的哨兵不是防野兽，而是防奸细窥见备战虚实。这些细节后来都凝固成习俗：如今土家年夜饭必要留“观察席”，合菜必须炖得半干便于携带，连糍粑都要打成便于悬挂的行军干粮。 

最动人的是摆手舞的变形。出征前夜的歌舞不再模拟耕织渔猎，土兵们用盾牌为鼓，以长矛划地，将战场阵法编成舞蹈语言。保靖县志里记载的“战舞十八拍”，其实是鸳鸯阵的分解动作——第一拍侧身是藤牌防御，第七拍跺脚为狼筅突刺，最后一记回旋恰似戚继光训练的“三才阵”变位。当这些带着武学密码的舞步传到今日，舞者红绸腰带翻飞间，依稀可见当年寒铁冷光的影子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我曾在一个夜晚造访碗米坡镇的土家村寨，亲眼见证这场时空叠印的仪式。八十多岁的土老司向光全主持祭祖时，忽然用军令腔调念出“保靖土司麾下第三哨集合”，在场子孙竟条件反射般列队应答。神龛上除了祖宗牌位，还供着半块嘉靖铜钱，那是当年朝廷给土司兵的饷银残片。最震撼的是吃合菜时，全寨人突然放下碗筷齐诵：“筷子成双，杀敌成对！”声浪震得梁上腊肉微微摇晃，仿佛五百年前的誓言仍在群山间回荡 

祭祀仪式上的“三牲”摆放颇具深意：猪头居中象征粮草充足，整鸡列左代表通讯畅通，鲜鱼置右寓意水路畅通。当土老司挥动法器吟唱《梯玛神歌》时，年轻后生们会突然齐声呐喊，模仿古代军阵的冲锋号角。这种突如其来的声浪，既是对祖先英灵的召唤，也是对倭寇侵扰的历史回响。 

最具特色的"合菜"宴席，实则是行军伙食的升级版。将风干的腊肉与冻豆腐同煮，佐以山胡椒增香，既能长时间保存，又富含行军所需的盐分与蛋白质。当现代游客在土家山寨品尝这道传统菜时，或许不会想到，碗中翻滚的不仅是食材，更是四百多年前那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“白杆兵”的生存智慧。  .             

血脉中的尚武精神，摆手舞场上的火光映照着土家汉子的肌肉线条，他们手持齐眉棍，随着鼓点演绎“耕战合一”的古老智慧。这种源于土人“踏歌”的舞蹈，在赶年期间会持续整夜。舞步中既有插秧、收割的农事动作，也包含格挡、突刺的军事技巧，完美诠释了土家族“平时为民，战时为兵”的生存哲学。 

调年歌的旋律在山谷间回荡，歌词中反复出现的“赶在敌人前头”的唱词，将历史记忆转化为文化基因。当老歌手唱到“彭荩臣的狼筅长，倭寇的铁炮响当当”时，围坐的孩童会齐声应和，这种口耳相传的教育方式，比任何史书都更生动地传递着民族精神。 

 在保靖县首八峒山区的一些村寨，至今保留着“年獒巡寨”的古老仪式。青年男子头戴狰狞的木雕面具，身披虎皮，手持大铁锤猛击房门。这种看似野蛮的习俗，实则是模拟古代军营的“更鼓巡查”，既驱邪避灾，也提醒族人时刻保持警惕。          

活态传承的文化密码，2013年保靖县举办的土家调年活动，吸引了超过三万名游客。当无人机镜头掠过沸腾的摆手舞场，人们惊讶地发现，这个曾经闭塞的山区民族，竟将战争记忆转化为如此富有感染力的文化盛宴。活动现场设置的“土家军营”体验区，让游客可以亲眼看见狼筅，这种沉浸式体验使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，而成为可触摸的文化记忆。 

在保靖县艨艟溪遗址，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明代军事设施：藏兵洞、瞭望塔、练兵场。这些沉默的遗迹与赶年习俗形成时空对话，证明土家族的尚武传统不是虚无的传说，而是有实物佐证的历史真实。当游客抚摸着练兵场石壁上残留的箭痕时，仿佛能听见四百多年前土家儿郎的操练呐喊。 

省级非遗传承人魏品富的土家民俗馆中，珍藏着一套完整的赶年仪式用具：明代风格的青铜香炉、刻有“东南战功”字样的木制祭台、手工编织的调年旗。这些器物不仅承载着家族记忆，更是土家族文化认同的物化象征。“每次举行赶年仪式，我都感觉是在与祖先对话。”魏品富抚摸着斑驳的祭台说，“这些传统不是负担，而是让我们记住自己是谁的根。”      

赶年：超越时空的精神纽带，当现代社会的年味逐渐被春晚、红包和旅游冲淡时，土家族的赶年习俗却像一坛陈年老酒，在时光中愈发醇厚。这个起源于抗倭战争的节日，早已超越了简单的“提前过年”的表象，成为土家族精神图腾的具象化呈现。   广告      免费查招投标信息，精准分析企业，数据定制，高效获客提升业绩！  千千标寻    查看详情           

 在龙山县惹巴拉景区，游客可以参与“赶年全体验”：从腊月二十三的扫尘祭灶开始，到二十八的盛大祭祀，再到正月初的拜年活动，完整感受这个持续半个月的节日周期。当城市儿童在游乐场排队时，这里的孩童正跟着长辈学习制作狼筅；当都市白领在餐厅预订年夜饭时，土家山寨的篝火旁正飘散着腊肉合菜的香气。           

这种差异不是落后与先进的对比，而是文化多样性的生动体现。赶年习俗中蕴含的爱国精神、尚武传统和家族观念，恰如酉水河的支流，在历史长河中不断汇聚新的文化元素，最终形成土家族独特的精神河床。 

 夜幕降临，保靖县碗米坡镇沙湾的摆手堂前，新点燃的篝火映红了夜空。土家儿女围着火堆跳起欢快的摆手舞，鼓点声中，四百多年前的烽火记忆与当下的幸福生活完美交融。赶年，这个承载着民族记忆的节日，正以它独特的方式告诉世人：真正的文化传承，不在于刻意的保护，而在于将历史记忆转化为生生不息的生活方式。当明年的腊月二十八来临，这片土地上又将升起新的篝火，继续讲述属于土家族的英雄传奇。

责任编辑：朱峰